老父亲二三事
每次回到家里,看到父亲独自坐在窗前,默默地看着窗外人来人往,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羡慕、渴望、期盼的神光,使我感到非常的不安。去年5月份住院以后,父亲基本不能下楼了,再看到父亲那颤颤巍巍的步履,我才真正意识到,父亲真的老了。这令我常常想起父亲的过去,那些不平凡的经历,不平凡的事。终于忍不住提起笔,记下老父亲二三事。
尸棺底下救人命
父亲身材魁梧,力气大,在家乡是出了名的。年轻时跟别人比力气打赌,父亲背起过300斤重的杉筒。因为力气大,又肯卖力,年轻时被选为生产大队的“金刚”,就是抬尸棺。有一次,父亲和一位姓吴的后生搭档抬后位。吴20多岁,好强逞能,脚不踏实,结果在上一个很陡的坡坎时尸棺失去平衡,重量一下全压在吴的身上,吴承受不起,腿脚一软,一头栽下,头和上半身被重重的压在尸棺底下。父亲见势不妙,大吼一声,不顾一切地一个人用双手抬起尸棺的一头,其他人迅速将吴生从尸棺底下拖出来,救了吴一命。可惜的是,姓吴的后生最终因为不走正道而不得善终。每每提起此人,父亲总是感叹不已,说是白救了他一条命。
修柴油机的高手
父亲当过12年的干部,开过汽车,开过火车,特别精通柴油机修理。
父亲修柴油机最自豪的一次是公社党委书记亲自出面“请”他。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,乡里建一个中型土坝水库。有一天,压土的推土机坏了。开推土机的师傅修了两天,仍是没能修好,这可急坏了指挥部的领导。因为工地上只有一台推土机,如果第3天还修不好的话,就意味着工地几千人要停工,损失可就大了。后来不知是谁“点拨”了一下,说有一位修柴油机的“高手”就在工地上,他肯定能修好,你们应该去请他。这事被在工地上的党委书记知道了,书记亲自出面请父亲去了。那时的推土机要用汽油机带动柴油机。父亲不愧是高手,只用一天的时间就把柴油机和汽油机都修好了。当天晚上,推土机加班加点通宵达旦地工作,保证了几千人的工地第二天照常开工。指挥部的领导非常高兴,买了一瓶当时能买到的最好的酒,买了一只大公鸡,犒劳父亲,党委书记还亲自作陪敬了父亲的酒。记得父亲说起此事时,很有成就感的样子。
父亲一生不知修了多少柴油机,有本乡的,有外乡的,还有外县的;也不知修了多少种型号的柴油机,有抽水用的小型柴油机,有碾米、锯木用的中型柴油机,有搞运输的大中型拖拉机上的柴油机。父亲精修柴油机的技术真的是享誉乡内外、县内外。直到现在,有时候我们说起父亲的名字,别人就会说:哦,我知道,你父亲很会修柴油机。
科学种田的能手
1976年以前,我的老家是全县有名的穷队,年年要吃国家的返销粮。最穷的时候,秋收放下禾镰就没有饭吃。大多数家庭都有过饥饿、吃野菜、乞讨的经历。记得1976年春荒的时候,12岁的我也曾经和大人们一起去 “讨” 过粮。回首往事,那是一个个令人心酸的故事,一段段不堪回首的岁月。
1976年年初,父亲当上生产队长。除了吃苦耐劳、以身示范、树立威信外,父亲最讲究的就是用科学用头脑种田。为了把好种田技术关,父亲亲自兼任生产队技术员。选种育秧、施肥灌水、防病杀虫等重要事项和关键环节,父亲都是亲力亲为,精心用心,从不偷懒。父亲学科学用科学,率先试种杂交稻,带头搞杂交稻育种。记得生产队第一年搞杂交稻育种时,母本稻生长迟缓,总是跟不上父本稻的生长。眼看母本稻与父本稻生长一早一迟、不能同期扬花授粉,育种将面临失败的危险,当时的专业技术指导员一再强烈要求父亲用尿素给母本稻施肥催长,而父亲则认为不是肥料不足,而是化肥用量过多造成土壤酸性太重,抑制了禾苗生长,应当使用石灰,中和土壤酸碱度。两人为此争执不下,僵持了好几天。最后公社派人用试纸进行化验,证明父亲的分析是对的。在施下石灰后,母本稻很快就长起来了,不仅如期达到了父本母本同期扬花的目的,而且节约了肥料,减少了生产成本,杂交育种取得圆满成功。记得还有一年,父亲种的100亩连片杂交水稻,金灿灿的稻穗上可以承放一把铁皮勺,引起轰动。公社党委组织全公社的生产大队干部现场参观。从此,生产队有了吃不完的粮食。
父亲科学种田,不仅消除了饥饿,摘除了贫穷落后的帽子,更重要的是给了大家做人的尊严,乞讨的日子从此一去不返。
改农田惠及子孙万代
父亲在11年的生产队长任上,除了科学种田之外,另一件利在千秋的大事就是改造基本农田。
我深深地记得,过去家乡的水稻田绝大多数是弯弯曲曲的不规则的长条丘、梭子丘、三角丘等,私有制和小农经济使得它们无法改变,千百年来一直保留着最原始的形态。。从1977年冬开始,到1982年实行承包责任制止,父亲带领全队男女老少,利用秋收以后的农闲时间,以家庭为单位承包任务,无论晴雨霜雪,硬是用双手挖双肩挑,历尽艰辛,把全队近百亩不规则低产田改造成可以机械化耕作的方块田,成为全村全乡最好的田园。回想过去那战天斗地的劳动场景,真可谓感天地、泣鬼神啊。我想,恐怕只有父亲这辈人才能够做到,也只有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才能够做到。
如今,那一片片方方正正的田园依在,而当年改造这些田园的长辈们却一个一个地故去。回到家乡,目睹田园依旧,斯人长逝,物是人非,不禁感慨万千。真是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啊!
八十年代的万元户
父亲很要强,也很能干。只要干了一行,就一定要也一定能干出成绩来。
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,父亲更是如鱼得水。这时,父亲刚50出头,身体好得很,弟妹们也渐渐长大了,帮手多了,正是父亲大显身手的时候。父亲种田的技术已是炉火纯青,分到家的田亩又有限,他根本不需要花太多的精力去种田,而且能保证粮食年年丰收,年年产粮万多斤。于是,父亲就想到了家庭要如何致富。当时,生产大队留下了十多亩桑园,父亲就承包了下来。在一位浙江养蚕师的指导下,开始学习养蚕。一年以后,父亲的养蚕技术又是全县一流的了。父亲养蚕出的蚕茧基本都是一等品,极少有二等以下的,闻名全县。因此,父亲还多次出席过由桑蚕专家主持的座谈会和经验交流会。同时,家里还养牛、养猪、养鸭,还有收入不菲的山茶油。父亲很快就成为闻名乡里的万元户,劳动致富的带头人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“万元户”的牌子可是真金实银响当当的。父亲年年戴着万元户的“帽子”,出席县里一年一度的劳模大会,着实“风光”了十来年。
岁月如梭。如今,父亲老矣,风华不再。再下一个月,父亲就84周岁了。此时此刻,记下二三事,记下一段小小的历史,以纪念老父亲的生日。


